一天夜裡我加完班回家,屋裡照常盡是漆黑,我摸著進了房,累得不想多走一步,連臉都沒洗一把就想趕緊睡覺,然而翻來覆去躺了大半夜卻總是沒有真正睡覺,在睡著與沒睡著之間有一個停戰協議區,要說算睡著也可以,算醒著也可以的那個地方,我就一直停留在那裡,好像忘記了接下來要去哪裡似的,於是我乾脆起床洗澡。
洗完澡之後,我覺得至少在理論上應該回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覺了,我也這樣做了,但是效果仍然很差,最後只好放棄,到客廳把燈打開來看報紙和抽煙,報紙看得差不多之後就打開電視來看,不知不覺天也亮了,然後我總算在忘記了睡覺這回事之後,在沙發上睡著了。
是不是真的睡了,其實我自己並不是非常肯定,不過當我查覺到電視被關掉而張開眼睛時,我是躺在沙發上的。
母親瞇著眼睛看著我。
「你怎麼又睡在這裡啦?」
「嗯……睡不太著。」我說。不算清醒,也不算不清醒。
「你最近瘦了好多,工作還好吧?每天加班到那麼晚,你累過了頭了啦!」
她擔心地看著我。
「我最近常常睡在這裡嗎?」
她眼裡的擔心增添了幾分疑惑。
「你已經這個月一半的時間都睡在這裡,怎麼啦你?」
我搖搖頭。
滿腦袋都是文案、企劃案,搖起來像一大鍋不好喝的濃湯。
「你請幾天假休息一下吧,好不容易找到份好工作,要是累壞了就做不久了,得往長遠打算,這麼拼命蠻幹不是辦法。」母親說。
「我知道,不過等我手上東西趕完吧。」
「這樣不是辦法,你最近都變了個人,回家也不說話,放假也加班到半夜,人瘦得沒個人樣,我們都很高興你找到好工作,但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看看牆上的掛鐘,時間也差不多了,我起身洗了臉、刷了牙,換了衣服準備去上班,母親跟進跟出地說著要我休息,要我多注意身體,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那像是某種節奏的鼓聲,不輕不重地咚咚作響。
其實不是趕完不趕完的問題。
轉眼間在天兆集團上班也快一年了,部門裡的同事全都升遷了,就連過去一起在吸煙室裡常常抽煙聊天的幾個也都升了職,除了昌哥以外,部門裡全都是新人;對於這種停滯不前的狀態,我感到莫名的恐慌,這使我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工作量往上增加,即使寫完了還是不夠,我還想做更多,做了也不夠,我還想多修改幾次,怎麼改都覺得不夠,我渴望能夠被發現,能夠有人發現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在工作中,隨便升職或加薪或給我一個什麼表揚都可以,我對於什麼動靜都沒有的情況越來越難以忍受。
另一方面我也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己真的做得太差?也許我根本不適合這份工作?或是乾脆認命地做個小職員,比起滿街的失業人口,單是能有份固定薪水就已經不知羨煞多少人,我又何苦爭著一年半載之內非要得到升遷不可?
然而每當我這樣想時,就像遭到譴責一般頭疼起來,好像腦袋裡生命的重量正在流失,我得用耳機把腦袋塞起來,才能把自己和外界隔絕,強迫自己專心回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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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一個颱風天而沒有放假的午後,昌哥忽然找我進去。
「昌哥。」我小聲地說。
「坐。」他也小聲地說。
他低著頭看桌上的文件,我看著他的手和他的頭髮,看著他懸著的眼鏡;剛來的時候我對這個主管並不怎麼重視,或著說他給人一種不需要太重視他的感覺,並不是鄙視或是會想去嘲弄他,而是單純的不需要太重視。然而此時我卻發現我不可思議地在乎著他的一舉一動,期待著他抬起頭來將會對我說的話的內容,甚至期待著他不要抬起頭來。
但他終究還是抬起頭來了。
「最近還好吧?」他輕聲地問,溫柔的像對待剛摔了跤爬起來,即將就要哭出來的小女孩一樣。
窗外的雨一陣陣惡狠地撲向深色的玻璃,我忽然有一種錯覺,以為外面那獸一般的暴雨才是對我說話的東西,坐在我面前的溫吞的男人是遠處的風景。
「還好。」我說著標準答案。
他點點頭,想了一會兒,又說:「最近公司要辦健康檢查,你身體還好吧?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最近挺忙挺累的,不過不影響工作。」我說的還是標準答案。
「喔,那就好。」
說完他頭又低了下去,隔了快一分鐘才抬起來說:「抽煙嗎?」
「喔,好。」
我從口袋掏出一包煙,當我看到那包煙時,忽然感覺到一陣異樣,那煙紙盒每一個角都磨損了,還破出了口,整個包裝也變了型,我打開來發現裡面還幾乎是滿的,而且一根根都被壓扁了。
那是我常抽的牌子沒錯,但是眼前的這包煙我卻覺得陌生得像搬家時從廚櫃後面掃出來的小時候遺失的玩具一樣。
「抽我的吧,這間平常沒別人會進來,這裡隨便抽煙沒關係。」昌哥點起了煙,然後遞給我一根說:「我坐在這個位置了好多年了,我想我還會再坐很多年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昌哥忽然說了他沒說過的話,我找不到對應的標準答案。
「你最近晚上大概都加班到幾點?」他問。
「這個……不一定,有時候十二左右,有時候也會到兩、三點。」
「嗯……辛苦了。」
「不,應該的。」我總算又找到該回答的對話了。
又是一陣沉默。雨水像快速播放的影片中的海浪擊打著窗戶。
「你最近有沒有……有沒有……」昌哥欲言又止:「有沒有遇到什麼不尋常的事?」
「沒有哇?什麼不尋常的事?」我問。
「算了,沒有,哪裡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看多了就一樣了,算了。」他看著手裡的煙,像是在對煙屁股說話。
「多謝昌哥的關心。」
「嗯……我也只能問問,自己的事,還是……」他搖搖頭,然後又嘆氣,又遞了根煙過來。
我接過煙來點著,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確認著煙的味道。嘴裡刺刺的。
「你來多久了?有一年沒有?」昌哥問我。
「就快了。」
他又是點點頭,又是低著頭慢慢吸煙,花很長的時間在考慮著某件和我有關的事,我不知道是什麼,但是我感覺得出來那和我有關係。
我會被開除嗎?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最近再怎麼加班似乎都難以突破某個瓶頸,卡死在那裡,我忽然發覺我是在等待著宣判。
起先的一瞬間,我覺得有一點恍惚,像是有個一見了就會心情好起來的傢伙躲在角落裡叫我的名字,然而就在我嘗試著要辨認那個聲音的時候,心裡卻猛然一緊,整個胸腔都受到重擊般劇痛一陣,我下意識地一把揪住自己衣襟,才發現那不是真的具體的疼痛,而是抽象的,或者說情緒上的。
然後我的身體就像被注入黑色的油膏一般,被一種絕望與悲傷給填充了起來。
「你在這裡的日子或許會比很多人都要久……」昌哥中斷了我在流沙中沉沒的情緒,緩緩地吐出了這句話,聽起半是感慨半是惋惜。
「昌哥,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是說,怎麼說呢?就算你我有緣份吧,你可能會在這個部門繼續待上好一陣子,別看這個職務層級不是多高,耐心地多做一陣子,可能反而是好事,不要太那個了!」他說。
「哪個?」
「不要太拼命了,聽我說……」他忽然走到我旁邊,在我耳邊小聲地說:「十二點以後,能走就別留下。」
「喔……謝謝昌哥……」
他食指抵著唇,作勢要我噤聲,然而我卻被他連著幾句沒頭沒腦的話給弄得糊里糊塗,聽起來他像是要我注意身體健康,不要太過在意升遷,但是他的態度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事。
「我不好說太多,最重要的還是靠你自己。」他回到自己位置上,又點起新的一根煙。
「我知道,我會注意的。不過昌哥您別誤會,我不是嫌這工作有什麼不好,我只是看大家都這麼努力,希望自己能夠多盡一分……」
「好了、好了,別說了,要說也別對我說。」昌哥不停地搖著手:「對我說什麼都沒用的,什麼也別對我說、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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