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gie搬過來以後我們晚上加班時偶爾會聊天,她很喜歡說些古怪的幻想,除了大樓會自己長出房間來之外,還說每天這麼多人在這裡面上班,可能長期透過某種方式提供養份給大樓,所以大樓才會不斷成長,又說大老闆高爺說不定很久以前就死在這棟大樓裡,因為魂魄和大樓結合在一起了,所以我們每個人在裡面做什麼,老闆用聽的就知道了。
我沒有深究她說的故事或猜測有幾分真幾分假,不過至少有件事真的挺奇怪,就是她的工作,我發現她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做,甚至也不太打電話,也沒有看到有什麼人來找她,或是她去開什麼會,整天看不出來她到底在做什麼,卻也天天加班到深夜。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了她,當然是用比較迂迴的方式,她倒是直接了當地說:「我沒有什麼事要做的。」
「什麼都沒有嗎?」
「簽簽公文、發幾封郵件,沒有多少事。」她聳聳肩說:「你想問我為什麼沒事還要天天在公司待到半夜是嗎?」
「啊……」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雖然沒開口,但是我的確是這樣想。
「我只是覺得待在這裡比較舒適自在而已。」她說起來好像只是在解釋她為什麼特別喜歡某個牌子的礦泉水。
不過我完全了解她所說的話。
自從她搬過來以後,我晚上加班的時候就不是那麼完全地投入在工作中了,剛開始是因為她會來找我聊天,有時候一個晚上也沒做什麼事就聊到半夜兩點,後來發現其實真的可以不用做那麼多工作,我反而變得比較輕鬆,但是我仍然保持平均在半夜十二點左右下班的習慣,因為如果提早離開的話,我會覺得所有事都不對勁,有時候連外出吃個飯都會覺得莫名地頭昏腦脹起來,不過只要回到大樓裡面就好了。
所以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我完全了解那是什麼意思。留下來加班其實是為了自己好,就算不加班,只要人在這裡就好,只要人在這裡就是正確的。
聊了一會兒,我們肚子餓了,但是兩個人都不想回家,於是決定到樓下最近的便利商店去買泡麵回來吃。
我才剛按了電梯按鈕,電梯門就開了,兩個人急忙進了電梯才發現坐錯了方向,電梯是往上的。
「大概樓上也有人下去買東西吃吧。」我說。這是常有的事。
「嗯,等下換一部搭吧。」她按了高一層的按鈕,不過燈沒有亮,她又試了再上面幾層的,卻都沒有反應。
「怎麼了?」我問。
「按鈕好像有問題耶。等一下跟樓上的人一起下來好了。」她又隨手按了幾下,但是都沒有反應。
「不會吧,電梯壞了嗎?」
她聳聳肩,肩膀喀喀作響著,臉上的表情好像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實在佩服她的粗線條,要是門打不開的話,現在是半夜十二點,就算按了警鈴恐怕也得在這裡卡上大半夜才會有人來救我們。
我試著按了每一層的按鈕,但是沒有一個會亮的。
而且電梯一直緩緩地往上升,已經到三十幾層了,中途沒有停過。
「這部電梯應該只通往二十層以下的啊?」
我感到奇怪,也許顯示的數字也壞了?不過我確實感覺到電梯還在上升。
「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傳說,半夜十二點聽公司廣播的話,會聽到你的未來?」
她忽然改變了話題,我轉頭看她,她低著頭看著地板,我猜想她這時心裡和我一樣,多少也開始擔心了起來,所以趕緊想別的話題來分散注意力。
「我記得啊,怎麼?有人聽過嗎?」我伸手過去輕輕扶著她的肩,她沒有拒絕,只是繼續說著廣播的事。
「沒有,不過我常常半夜聽,我想,那個傳說有錯誤,其實你不會真的聽到廣播裡面說你的未來會怎麼樣。」她說。
「那麼妳覺得應該是怎麼回事?」
「其實那是一種通知。」
「什麼通知?」電梯已經到五十層了。
「就是通知你去做某些事,不過你其實不會聽到,那個通知會藏在一般的音樂裡,可能像是催眠的暗示一樣,會叫你去加班、叫你去討好某個人,然後你就會得到升遷,應該是這樣的吧。」她解釋著。
「嗯,聽起來還滿合理的。」
「嗯,有時候也會叫你去做一些奇怪的事喔。感覺上跟升遷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其實是有關係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麼奇怪的事呢?」我順著她的話問。
她抬起了頭看著我,笑著說:「搭電梯啊!」
「噹!」地一聲,電梯忽然停了下來,而我反射性地向後跳開一步靠在電梯內壁上,一張手才發現,那一瞬間我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別……別開這種玩笑好不好?」我對她說。
「到了呦!」她笑著說。
我看了看上方顯示的數字,忽然有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這……這是六十六樓耶,我們的權限不可能在這裡……」
我的話沒說完,電梯門就毫無預警地開了!
門外一片漆黑,我看看開著的電梯門,又看看Maggie,身個人貼在電梯角落裡,嘴巴張得大大地發不出聲音來。
「到了啊。」她說起來好像公車到站了一樣。
我搖搖頭。
「過來看看看嘛,這是你的機會啊。」她笑了起來,像遊覽車上介紹景點的小姐一樣:「不看看很可惜喲!」
我還是搖頭,並且感覺到自己背上的汗正一滴滴往下淌,然而我的腳卻開始移動了起來,我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移向門外,那裡有什麼東西吸引著我去注視它。
「看一下嘛,過來啊。」她輕輕地牽著我的左手,笑嘻嘻地看著我。
她的反應太不尋常了!
我想問她到底怎麼回事,也懷疑她是不是中了什麼邪,但是我一直沒辦法把注意力從門外的黑暗中移開,那個像深海一般巨大而厚重的黑暗。
「現在輪到你了,我上次也來過這裡的。」她說,但是她的聲音像是從收訊不良的收音機那頭傳過來一樣飄忽。
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那裡面並沒有什麼東西,或著說那也不是抽象的黑暗而已,那是一個很大的天井,隱約看得到有樑柱和鋼架,還有一些可能是管線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大樓的內部,然而樓層顯示的數字是六十六,我們在頂樓,這天井卻上下都見不著底。
「對……沒有什麼……」她在一旁說著什麼,但是我根本沒有聽進去,我只有強烈的欲望想要走過去看清楚那個天井,我知道我應該去按電梯的按鈕,看看能否回到一樓,或至少把門關起來,但是我只是一直移動我的腳往電梯門靠近,往那個深不見底的天井靠近。
「過來啊……」我分不清是Maggie還是誰在對我說話,聲音不像從旁邊來的,也不像天井裡傳出來的聲音,倒像是我自己的腦袋在說話。
還是根本就是我自己在說話呢?
忽然,我的身體劇烈地一晃,我意識有人在推我,立刻伸手向兩旁尋找可以支撐的東西,就在我右手扶上電梯門框的同時,我一回神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踏在天井邊緣了。
「啊!」
我嚇了一跳,立刻向後退回電梯裡,也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Maggie的臉出現在我面前,她看著我,似乎有一點驚訝,又似乎在笑,唇微微張著,正要吐出一個字音來,還有幾絲沒有紮好的頭髮垂在額前、眼前,幾乎要碰到她的眼睛,她或許正要眨一下眼睛,再不然就要撥一下頭髮,不過什麼都來不及了,就連眼睛都來不及眨,她的臉、她的身體、她的聲音,輕輕地「啊」一聲就消失在天井深處。
我坐在電梯裡,看著那看不見的天井的底發呆。當我意識到要伸出手去試著拉住她時已經來不及了,她就像被吸收了一般掉了進去,就從我的面前,掉進了也許是六十六層樓深的天井底下。
剛才那對天井一探究竟的強烈欲望已經不存在了,我坐著退回電梯的角落,而電梯的門也自己關了起來,並且開始緩緩下降。
那時候是她在後面推我嗎?為什麼?天井裡有什麼在催眠我們兩個嗎?她是不是知道什麼秘密?那個天井到底是什麼地方?她死了嗎?她真的從那裡摔下去了嗎?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電梯降到三十幾層的時候,我才慢慢地站起來,按了一樓的按鈕。
這是一場夢嗎?
我開始吸著鼻子哭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確定我是否為了Maggie的死而哭,我也不確定我是被嚇哭的還是什麼別的,也許只是很想離開這該死的慢得像是永遠到不了盡頭的電梯,但是如果是擔心能否離開的話,我應該會慌張而不是哭泣吧?或者只是覺得委屈,委屈得快要死掉,委屈得想要這一切從未發生,想要不講任何道理的哭一場吧。
終於在過了不知道幾分鐘之後,電梯順利地到達了一樓,門打開之後,我還謹慎地確認了一下地面踏不踏實,當我察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一樓大廳之後,我再也撐不住,兩腿一軟就跌坐在地上,就這樣抱著膝蓋放聲哭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之後的幾十分鐘,大廳沒有半個人經過,這棟大樓有智慧型保全管制,警衛原本就只會在警衛室裡監控,但是平常夜裡總有加班的人回家或外出的,這時候一個人也沒有,就這樣,我一個人在大廳中央坐著哭到累了為止。
就這樣了吧。我想,管它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下班了,而且我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站起來,擦乾了眼淚,看看手錶,已經是兩點多了,我不確定今天回家能否睡著,但是我可以確定我不會再踏進這棟大樓一步。
就在我轉身要離開的時候,我對面的電梯門竟然打開了,我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電著一樣彈了起來。
電梯裡走出來的是Maggie,她全身衣物撕裂得不成原型,白色的襯衫染上大片的鮮血,內衣扯斷了只剩下一邊,絲襪和短裙也變成不規則的破片,然而裸露出來的身體卻連一點疤痕都沒有。
她見到我,轉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很大的喀喀聲響,然後冷冷地瞪著我說:「大好的機會給你也是浪費!」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轉身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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