荳芽、蝴蝶最近養了一隻黃金鼠，姐妹倆人對小老鼠寵愛有加，不時捧在手心，
對著小傢伙輕聲細語。我天生怕這種毛絨絨的東西，每次她們一把老鼠帶出籠子，
我就故作鎮定地「坐」得遠遠的。有一天，荳芽捧著老鼠到正在專心看報的我身邊，
很興奮地把老鼠湊到我鼻尖，說：「媽媽，妳看！牠好可愛吧！」

我在第一時間跳起來，尖叫，報紙散了一地。

這時候荳芽終於發現媽媽的祕密。
原來她以為天不怕地不怕的神祕女超人媽媽怕一隻小老鼠！

荳芽肯定覺得我那副驚慌的樣子很好笑。她捧著肚子一直笑、一直笑……

這是荳芽第一次知道──媽媽也會害怕！還很怕！

隔天，荳芽問我：「媽媽，妳怕老鼠，還怕什麼？」
我說：「我怕妳跟妹妹生病……」
下一次，荳芽就會問我：「媽媽，妳怕老鼠、怕我跟妹妹生病，還怕什麼？」
荳芽似乎對於我害怕的東西或事情很感興趣。

有一次，我的答案是：「我小時候有一年，整整一年喔，我都怕黑，
不敢一個人睡覺，一到晚上就哭……」





「真的嗎？妳小時候也怕黑呀？不敢一個人睡？我還以為只有我會怕黑咧……」
「是呀！我那時候唸小四了呢！比妳現在大很多。因為有小偷闖進我們家，
我被嚇到，以後就以為小偷天天都會來，每天都哭……」
我開始回憶起那段令我難忘的童年驚嚇經驗。

「那個時候我以為我永遠都不會好了，我一定會一輩子都這樣哭、一直怕黑……
我真的以為我永遠都會是個愛哭的小孩了……」我這樣告訴荳芽。
眼前在荳芽身旁好像也站了一個小時候怕黑的我。

「那妳後來怎麼不怕了？」荳芽很好奇。
「因為我的阿嬤一直陪我，我每天晚上哭的時候，我阿嬤都會在我旁邊拍拍我，
告訴我──沒事啦！沒事啦！小偷不會來了！有阿嬤在……有一天，我就不哭了。
我也忘了是哪一天。可是，我到現在還記得我阿嬤跟我說的話……沒事啦、沒事啦……」

荳芽說：「喔──我知道了，我跟妳說我怕黑不敢睡的時候，
妳都會拍拍我、說沒事啦、沒事啦，原來妳是學妳的阿嬤呀！」
我點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想起阿嬤。





生了荳芽、蝴蝶後，我更常想起自己小時候的事。荳芽怕黑時，我想起自己小時候比她更怕黑；
天冷，蝴蝶堅持不穿衣服時，我想起爸爸媽媽面對我固執時、憂愁的臉。
我想起一切所有快樂的、悲傷的童年往事──第一次被老鼠嚇到、
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以為的永遠竟然不是永遠……

我對怎麼樣陪伴荳芽、蝴蝶成長這件事想了很多、花了不少時間，
很多讀者跟我說很佩服我這樣的媽媽。其實，我是在透過她們重過一次童年。
很多小時候我無法解決的情緒問題，我在面對同樣困擾的荳芽、蝴蝶時，
引導她們，也救贖了童年的自己。

每一個孩子都以為自己面臨的問題是最糟糕的、這世上絕對沒人比我更糟的了。
他們也以為大人是無所不能的、什麼都不怕。如果他把自己的困擾告訴大人了，
那個無所畏懼的大人奚落他一句：膽小鬼！孩子便會更加深信自己是個無用的膽小鬼，
一直這樣認定。如果那個聽他傾訴的大人很溫柔地拍拍他，孩子會因為得到安慰而寬心。





我總是把我自己經歷過的故事說給荳芽、蝴蝶聽。告訴她們：每個大人都曾經是個孩子，
也跟她們一樣會怕黑、怕鬼、怕怪物，但他們並沒有被怪物吃掉，還長成大人了。
即使是她們現在認為無所不能的媽媽，小時候也曾經是個無助的小女孩。
唯有先承認自己的軟弱，才有可能開始找方法讓自己變堅強。

蝴蝶睡覺時，很喜歡跟我說：「媽媽，摸背背。」我幫她抓抓、
摸摸，她總能一下就很安心地睡了。
有一天，我失眠。我跟蝴蝶說：「媽媽睡不著。」
蝴蝶說：「蝴蝶幫媽媽摸背背。」我笑著轉身背對她。蝴蝶開始幫我亂抓背。

那天，我不知道蝴蝶抓我抓多久，因為我比她早睡著了。

那一天後，我更加深信：爸爸、媽媽也可以跟孩子交換彼此的故事、心情，
互相安慰。當然，這前提是──爸爸、媽媽，要跟孩子說你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