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2005年9月。d
我和肖越來越習慣這種新的，和平的，有點酸楚的生活，我們更多地聊天，
他開始耐心地和我講一些我不懂和不明白的事情，我也和他講更多自己兒時的經歷。
他總是聽得笑，露出亮白的牙齒，很帥很帥。w
我們不再做愛，也不再去碰觸一些太深層的問題，譬如生死，譬如虧欠，譬如，是對，還是錯。
我們不討論什麼是幸福，也不再計較得失。y
我們生活在陽光下，像一對普通的夫妻。^
9號，小北和梅先生來看我。~
我和小北坐在客廳裏聊天，肖就把手提電腦搬到了書房裏，他還是很忙。4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肖歡突然從書房門口探出頭，
嚇了我一跳，從沒有見過他做這麼可愛的動作。m
他自己好像也覺得不好意思，尷尬地笑了笑，對著小北招手，
“小北，麻煩你過來一下，我有點事想請教！”&
小北一呆，自從上次離開我家後，小北就不肯理肖歡，
不論是電話，還是大家在一起吃飯，她都不肯理他，肖的脾氣也倔，
碰了釘子，就是不肯道歉，他們兩這樣杠了好久，弄得我和梅先生又好氣又好笑。
有時候覺得他們挺像的。d
小北瞧了瞧他，估計是鬧了這麼久氣也消了，於是慢吞吞地站起來，走進了書房。f
碰一聲，門關上了。s
我和梅先生糊裏糊塗。~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傳出來好大聲的笑，笑得得意，笑得張狂，是小北的笑。
然後，小北開門出來。我看見她美麗的眼睛裏還有淚水，笑出來的。!
她走過來，拉起梅先生，說，“走，走，咱們回去！”y
我趕緊站起來，“不留下來吃晚飯嗎？”i
小北托著肚子靠著梅先生說，“不吃了，笑飽了，你快進去看一下你老公吧！”
說著，就拉著梅先生離開。#
我站在客廳裏，朝書房瞄了好幾眼，實在想不出怎麼回事。
沒一會，肖自己出來了，黑著一張臉，往沙發上一坐，“那個臭女人！”9
“怎麼了，你們說了什麼？”!
“……”肖歡沒說話，臉上像有些掛不住。4
“你不想說，就算了！”我坐到他身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b
“我……”肖伸出一隻手摟住我，說，“我問她，曾經有沒有不讓老梅碰！”n
“啊？”i
“她說有！我問她，什麼時候？她說，每個月的那幾天！
我問她，除此之外呢？她說，也有，我問她，什麼時候？
她說，剛懷孕的時候。我咬咬牙，又問，那除了那幾天，還有剛懷孕的時候呢？
她從上往下看我一眼，說，有！我趕緊問，什麼時候！她拍拍肚子說，老公不行的時候！”
說到這他深深吸了口氣，我看到他的喉結上下鼓動，他繼續說，
“女人怎麼這麼小氣，明知道我在問什麼，非要東扯西拉。”說著，拿起桌子上的茶一口喝下。t
我看著他，“那你想問什麼？” v
“……”他的眼睛沒有看我。n
“肖！”我叫他。q
他把頭低下，我看見他的肩窩，輕輕地發抖。~
許久，他問，“思盈，為什麼，不讓我碰你！”7
我想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體會，就是在想說什麼的時候，突然開不了口。
或許是因為一兩句話難以表達，或許是因為看著對方的臉，
反而更加感受到現實的真切，覺得說什麼都已經不再重要了。u
好比我和他，我本來想告訴他——k
如果我有一個健康美麗的身體，我真的很願意給你帶來快樂，可是我已經枯萎了，即將墜落。
如果你的心裏只有我這一個女人，我就能夠問心無愧地與你糾纏，可是我不是唯一的，你擁有太多。)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瞭解，當生命接近尾聲的時候，
人會越來越純潔，骯髒的外殼會漸漸剝落，留下的，將要離去的，
會是一個純粹的靈魂，如同來時，嬰兒般天真。j
我本來想對他說，我的肖，在我即將死去的日子裏，沒有愛的纏綿，將是一種玷污。+
可我看著他苦惱不解的眼神，什麼也說不了。我知道，他在想，擁抱你，讓你溫暖，是為了愛惜你。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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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所以，我什麼也沒說。
9月下旬，天氣有些奇怪，忽冷忽熱。
不過大街上，已經開始有一些梧桐樹葉飄落，我想在這樣的時節，應是很少人會注意到。
而我坐在肖歡的車裏，就愛看它們飄落時的樣子。j
肖歡走到哪都帶著我，我很少去醫生那裏做復診，也不打算接受勉強的化療，
我想在最自然的情況下分別，而他也能理解我的想法，所以我做什麼決定，他都會默許。v
肖歡是個堅強的男人，和他在一起，我總會莫名地有了勇氣。n
這樣一天一天的過，我也越來越習慣自己的虛弱，不時出現的失聰，視力模糊，
偏癱，嗜睡以及昏迷，我都不再覺得可怕，因為每次回神後，我已在他的懷裏。&
我願，就此別離。z
10月1日，黃金周。m
小北挺著大肚子來看我，梅先生當然也來了。我們四個人一起去“葉”吃飯。j
飯桌上，肖的手機不停地響，短信一條接一條。o
“是誰？”小北問。然後推了推我，
“思盈，遇到這種情況，你就可以質問他，你有這個權利，別太老實了！”~
肖側頭看著我，微笑，沒有說話。4
小北不耐煩地敲敲桌子，“快問呀！”o
我臉一紅，低著頭咬嘴唇，我從來沒有過問過他的事！2
這時候肖靠近了我一些，我感覺到他的體溫，頓時覺得安心，終於，我以很小的聲音問，“誰找你？”g
肖歡哈哈大笑起來，伸出手，摟著我。q
“沒什麼！無聊的女人！”他說，然後給我夾菜到碗裏。x
“你說誰是無聊的女人！”可是意外的，一抹聲音立刻回應了他的話。#
我們四個人都往門邊的屏風看，美麗的女人，任何時候都是那麼美麗。&
羅晴兩手交疊，站在那裏，嫵媚地笑。2
“我說你！”肖說，神色高傲。*
我一見到羅晴就覺得尷尬，於是立刻推開了肖歡，本能地往一邊挪開些。肖歡一愣，呆看著我。j
“我怎麼無聊了。見著老朋友打個招呼，你還愛理不理！”羅晴走過來，很自然地坐在我和肖的中間。$
她點了只煙，看著他，“我很想你，什麼時候再找我？”i
這時小北站了起來，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就朝她潑，我看見她的煙熄滅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小北，
正要說話，小北先發彪了，“你她媽有病，坐在人家夫妻中間，公然勾引人家老公！”+
羅晴丟下煙，擦了擦衣服，然後看著肖。$
肖坐在那裏，似笑非笑。什麼也沒說。)
小北繼續吼，“狐狸精，還不滾！”g
羅晴沒有理會小北，她就看著肖，“我是無聊的女人？”她問。o
肖喝口酒，回道，“現在是了！”2
羅晴站起來，又點隻煙，吸了一口，“肖，我就贏過你一次，
可你已經用了無數次勝利來還我。”說完，又看了看我，輕道，“下次，是什麼時候？”e
小北將我拉到身後，兇狠地看著他們倆，一字一字地說，“你們真讓我覺得噁心！”^
肖無所謂地一笑，抬頭看著我，“思盈，你先回車裏等我！我很快就來。”@
我點點頭。@
小北卻把我拉住，“憑什麼，思盈，我們就在這坐著，看他們怎樣！”m
我拽著小北，“求你了，走吧！”4
小北狠狠瞪了羅晴一眼，才和我一起離開。s
我坐在車裏，降下茶色的車窗，看著大街上偶爾落下幾片梧桐樹葉。%
“累了嗎？”小北坐在一邊，擦著我臉上的虛汗。)
本來今天，我們四個人是說好一起到處玩一玩的，因為過了這段時間，
梅先生就要把小北送到醫院待產，而我，不知會在哪里。t
“小北，這個，是我和肖一起給雙胞胎選的，你拿著！
”我從懷裏拿出一個真絲繡囊，上面用金線繡滿了騰雲龍鳳。
小北接過去，打開看，裏面是兩個金身娃娃，身上都系著紅肚兜，一個男孩一個女孩。2
“好重！”小北拿著兩個小娃娃說，“好重哦！要是肖歡三分鐘內不出現，
我就拿這倆娃娃上去照著他們腦袋一人砸個洞。”g
我笑了，小北就是這麼可愛。v
不過好在肖歡很快就出來了，後面跟著羅晴，羅晴拉住他，然後從包裏掏出一隻煙叼著，
肖笑了笑，伸手為她點著，羅晴叼著煙，看了看他，然後戴上墨眼鏡，頭也不回就走了。u
肖歡拍拍衣服，朝我們走過來。d
小北一見他過來就大叫，“你還是不是人，居然有臉叫老婆在外面等！”6
肖就看著我，說，“累了吧，咱們回家！”0
我點點頭。&
一路上，肖歡沉默了很長時間，我覺得他像是在等我開口問他，可我就是這麼不爭氣，我不問。e
車開上高速公路，飛快，周圍的風景全都成了色彩的直線，我們像是一沖進另一個時空，
只要閉上眼，這世界便只剩下我們兩個人。o
“你還是不問嗎？”)
過了一會兒，肖關掉了車子裏的音響，清淡憂傷的吉他演奏嘎然而止。我聽到他問我。i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聽這話，心裏就特別甜蜜，他這是希望我問嗎？
他曾經恨不得我是個啞巴，我閉著眼，嘴角忍不住笑開。e
“嗤！看你這傻丫頭！沒點出息！”他一愣，但他是那麼聰明，立刻就猜到我在想什麼。
他也笑了，他的笑聲特別好聽，帶點磁性，即傲慢又高雅。我們就這樣一起笑，笑一會兒，
休息會兒，再想起來了，又笑。(
我們家這條路經過湖邊，九月的湖水特別美麗，尤其是黃昏時間，落日紅光斑染一片，亮晶晶的。
經過湖畔時，他把車子開得很慢，湖水折射的霞光落到車裏，一道一道在我們身上晃動。!
肖停下車，我們到湖邊散步。4
“你還笑！”他看著我。*
他越說我越想笑，怎麼就忍不住呢！r
我們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他就抱著我，抱著我一邊看湖水，一邊左右搖擺，
他的臉貼在我的臉上，他吸氣了好幾次，然後說，
“連這樣的一句話都能讓你開心，我以前都做了些什麼？”v
我們的臉上紅紅的，緊緊貼在一起，我喜歡他嘴裏淡淡的煙草味和他衣服上清爽的香水味。5
“思盈，這些年，我在外面的生活從不向你吐露，我不告訴你，你也不問，
你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不想懂。所以，我總是沒有辦法把心放在你的身上。
我很渴望刺激，羅晴，或者其他的女人，美麗的，聰明的，帶毒的，
甚至天真活潑的，我和她們在一起，覺得很放鬆，那就是尋樂子，你明白嗎？我真樂了！”^
我們看著湖水。湖水還是那麼燦爛。j
“可是，我樂完了，就覺得空虛，我可以一天或者一個月去欣賞女人們的聰明和自以為是，
也可以很配合地給她們施展魅力的空間，甚至被她們的魅力所征服，但那絕不是永遠。
我不會考慮去和其中任何一人結婚，不會考慮離開你……”w
他摟緊了我。g
“我曾經認為，愛情需要平等，能力的平等，智慧的平等，因為不能互相欽佩的愛情，
無法堅持下去。就像我和羅晴，我們都那麼自大，我們都自以為看穿了這個世界，
我們玩弄彼此，甚至為彼此狡猾的手段喝彩，我們嘲笑世人，深深地迷戀著那種登峰造極的孤獨。
可是，思盈，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就後悔了，我後悔這愚蠢的堅持，我真的後悔了，你相信嗎？”!
我在他的懷裏，搖搖頭。@
他嘆口氣，放開我一些，然後看著我，“思盈，我擁有一切獨不擁有純潔，
我得到一切獨將平靜錯過，我看著你，看著這樣的你，真的後悔了！”他的話，說得很重。b
“你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我低下頭，因為即使有霞光，我也也知道，我的臉有多麼蒼白消瘦。_
他兩手貼在我的脖子間滑動，沒有強迫我抬頭看他，他說，
“我不想去管，什麼是同情，什麼是愛情，我只管，現在，我想對你好，恨不得把心挖出來對你好。”y
我撲哧一笑，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疑問，“肖，你實在是不適合說甜言蜜語，難道羅小姐沒有笑過你！”2
肖歡的臉有點紅，他側過頭，“我是第一次說這種話！
”然後看了看湖光，又笑了，回頭對我說，“大學時代看書比較多，
記得有句話我一直沒有懂，不過現在懂了！”#
“什麼話！”我問。6
“先說好，你不能笑。”他很嚴肅地說。4
我重重地點頭，可是，嘴角已經有點笑開。^
“就是……”他正準備說，我就笑了，他一怒，“我說了別笑！是很深奧的一句話！”)
“好，我不笑！”b
他把額頭貼上我的，輕輕吻了吻我的鼻子，說，“因愛而愛，是神；因被愛而愛，是人！”!
我睜開眼睛，看到他春風般的微笑，他抱起我，“好了，我的神，讓我這個凡人把你抱回家吧！”4
這一天，我幾乎因為笑得太多，而忘記時間。~
只因他這廖廖數語，我就能忘了一切。0
國慶休息周的最後一天，晚上七點，他包下了一個小酒吧，就在我們家社區附近，
只請了幾個比較好的朋友來玩，都是我熟悉的面孔，盧昀，劉錦還有杜遠風，他們都帶了女伴。n
“嫂子！”盧昀的女朋友是個小女孩，看上去很純真，她一進來，就一副很害羞的樣子，
忸怩地走到我身邊，叫了我一聲。我笑看著她。(
“小北不能來，就讓她們陪陪你！”肖給我拉了拉外套，然後瞧著盧昀幾個人，霸道地說，
“還不把東西拿出來！”x
盧昀和劉錦笑了笑，都讓女朋友拿出了禮物。一個，是只很漂亮的鑽石蝴蝶胸針，
一個，是條白色的古典蕾絲披肩。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然後肖側過身橫擋著他們，
親手給我披上披肩，胸口亮鑽的彩色光斑，正好落在了他的臉上，他很認真地別上胸針，
然後抬頭看著我，咫尺的距離，我們很自然地淺吻彼此。z
“嫂子，這是我的心意，你收下！”待我們分開，
杜遠風便拿出了一個十分精美的長方型錦盒遞給我，裏面放著一把純銀小刀，
我將之出鞘，嗖一聲，在酒吧昏淡的燈光下，看到了刀刃兩面所銘的字：蒼茫半生，回頭如故！h
心裏一陣緊，我抬頭看著杜遠風，意識飄忽地說，“謝謝！”9
這時，肖皺起了眉，“杜！”聲音裏帶著些許不悅。h
杜遠風笑了笑，說，“嫂子，你不喜歡嗎？”#
“你還說！”肖說著就真有點生氣了，瞪著杜遠風，“我早跟你打過招呼，別送些讓她傷感的東西！”+
我趕緊拽住肖，“不是的，我很喜歡，不要這樣！”h
肖回頭，摸了摸我的臉，嘴裏輕喚著我的名字，“思盈……”v
這一天，不是節日，也不是紀念日，也不是我的生日，僅僅是一個很平常的日子，
在這個日子裏，肖的好朋友都慎重地來見我，每個人送了我一份禮物，
每個人真誠地叫了我一聲嫂子。而我除了淡笑，就是回頭望著肖歡。u
最後，肖執起我的手，目光落在那枚越來越盈亮的結婚戒指上，很久都沒有移開，
我一驚，生怕他又將戒指給扔了，於是忙想抽回手，可他就是緊緊纂著，沒有一絲鬆動。%
“肖，不要！”r
我低聲乞求，我只知道，幸福並不是建立在對過去的抹殺之上，我雖可悲，
但從不需要刻意而為的遺忘，也不想回避已經存在的事實。
所以我不要他除下這枚曾經見證我們婚姻的戒指，我不要。c
肖卻一笑，伸出手，很認真地，在我的無名指上，戴上了另一枚戒指。
那戒指上的鑽石很小，但是很漂亮，娟秀，透著一股靈氣。o
他握著我的手貼在心口上，說，“程思盈小姐，你願意讓我照顧你一生一世嗎？”o
我眼睛一紅，不由轉了轉眼珠，逼回些酸楚的眼淚，我回，“老公，我願意。”c
然後他抱著我，我的手穿過他的背，繞上他的肩膀，緊緊地纏著他，
無名指上，我戴著兩枚戒指，熠熠生輝。7
我知道，一切，重新開始。7
我們回到家剛好是十二點，一進門，他就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屋子裏到處是溫暖的橙光，我坐到沙發上，有點累，抬頭看他，
他已經站在浴室裏，熱水器噴出的水，嘩啦啦地響。
沒一會兒，他洗好了，僅在腰上圍著條浴巾，我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情況下見到這樣的他，
臉一紅，趕緊找了一條毛巾給他擦幹身體。肖的身體很精壯，他是個勤於健身的人，
我們結婚以前，他就常在辦公室裏說，身體不好，還玩什麼！6
我一邊給他擦，一邊認真地說，“秋天到了，你這樣會感冒的！”9
他沒動，只是低頭看著我，然後悄聲問，“到房裏去，好不好？” 7
我一陣驚，手中的毛巾掉到了地上，沒敢抬頭看，他呵呵笑了起來，
垂在腰上的大手輕輕一挑，解開了圍在自己身上的浴巾。a
我趕緊轉過身，可是背上，立刻感覺到他胸膛的溫熱，他貼著我的耳朵問，“到房裏去，好不好？”g
我像著了魔，意識不受控制，呆呆地點頭。)
女人，真的很軟弱，這種情況下，更加軟弱。5
女人，真的很容易幸福，這樣的擁抱，就已經覺得幸福。v
臥室裏，燈光也是桔色的，但是更加昏暗，溫柔，旖旎。我躺在床上，
目光穿過他的肩膀，看到了高高的屋頂，頓時發現我們於這世界是多麼渺小。渺小得生就了尋尋覓覓。r
他的手在我的身上遊移，濃重的呼吸不時吹開我的頭髮，讓我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肖，還是算了，放開我吧。我的身體已經沒有感覺了。”~
我側過頭，不知道為什麼，偏在這種時候彆扭起來。l
肖歡不說話，也沒有放開我，他抱得更緊，被子裏暖乎乎的，熱氣將我的臉染紅，
他深深淺淺地吻我，在我身體的每個地方留下痕跡，但他總會回頭纏上我的唇，舌間濕滑甜蜜。j
他的手撐在我的身體兩邊，分擔著他的體重，他不停地說在我耳邊說，
“不要，我有感覺，你聽到沒，思盈，我很有感覺。我不停手，我停不了。”+
我昏昏沉沉的，身體有時有感覺，有時又是麻痹的，有時我可以聽見他的話，
有時我又聽不見，但是他反復地說，於是，我反復地聽見了。x
他說，我愛你，思盈。f
啊，這時候，我多想回應他，回應那句在心裏已經說了千萬次的話，
可我偏偏已不能控制自己，他給我很大的，持續的快感，無論心靈還是肉體，
都變得那麼快樂，我只能抓著他的肩膀深深地呼吸。b
他的情欲和肉體真的只在這最後的時刻不再顯得猙獰和報復，
他的粗暴和掠奪也不再是源源不斷的冷酷和兇殘。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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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吻潮濕，象踏雪的鞋履，在雪上印下痛苦的標記。0
他的唇上沾我的淚水，鹹鹹的悲哀的淚水，不斷傾訴著絕望和憂愁。o
這不是一場唇舌之戰，也唯一不是一次煎熬般的接觸。 a
他有所動容，即使是那麼短暫的一瞬間，我心甘情願付出了一生的柔情。
我知道像我這樣一個庸俗的女人，所追求的永遠也不過於此。 3
我得到了，於是，我滿足了。k
那是個難忘的夜晚，從那一夜開始，我和肖歡在一起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開心，
但是越開心，之後的寂寥就越深重，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就像我的血液逐漸乾涸一般讓我疼痛。s
11月初，我住進了醫院，陷入高頻率的昏迷。d
肖歡把公司的事情安排好以後，便在病床邊寸步不離地守著我。x
“你累不累！”*
清醒的時候，我總會問他。b
“不累！”而他總是一笑。他的頭髮很凌亂，我知道他除了在必要的時候回公司處理事情，
其他時間都是在醫院裏看著我。)
我們的對話不多，我醒來時總是朝他笑一笑，他就在我的額頭上親一下，
輕輕捋順我的頭髮。然後我就繼續昏迷，帶著一點微弱的意識飄忽著。5
醫院裏很多護士都很羡慕我，我成了她們眼裏最幸福的彌留者，擁有完美的丈夫，
以及全心的呵護。她們常常會忍不住對我說，“肖太太，您先生對您這麼好，這一輩子也算是值了。”0
可其實，我很怕別人對我這麼說，因為那意味著沒有人為我的離去感到惋惜。
那麼多來來去去的旁觀者，他們都感慨於我所得於我所終已是一種圓滿。
而這讓我覺得難受，人情之冷，常常令我害怕，萬一我死不了，這一切將會怎樣崩毀。那，真可怕！w
就這樣，愛情成了一種患得患失的迷惑，尤其是接近尾聲時，更加難以把握。+
誰也不知道，我每次清醒過來，都會有不同的感受，有時是一種幸福，有時是一種酸楚，
還有不甘，無奈，難舍，以及，漠然，那是一種離世者必有的漠然，擺脫了現實的狹隘，
對萬丈紅塵輕輕一笑，一無所謂的漠然。_
而這種漠然，只有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才會消失。i
我看到他的時候，就只想笑。%
他看到我的時候，就想親吻。k
他覺得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最幸福最開心的事情，就是親吻，相濡以沫，互相溫慰。4
他說，這就是男人。%
11月的某一天，我再度醒來，精神卻意外地好。臉上也出現些少有的紅潤，
我坐在床頭，自己伸手打開了窗戶，一陣秋風進來，吹醒了趴在床邊的肖歡。5
他猛抬起頭，看到我倚著床頭對他微笑。p
他呆了好久，才說，“你醒了！”e
“恩，我想吃點東西！”我說。^
他又呆了呆，我見他的嘴角忍不住笑了起來，“恩，我去給你買！想吃什麼？”g
“隨便……，就稀飯吧！我還不想沾油。”e
我往後靠下，然後拍了拍床邊的空位子，“你快去快回！”v
“恩！”他轉身就走。0
我最喜歡的，就是他的背，英挺，他穿著那件白色的毛衣，領子上，
還落著長長的碎發，他轉頭時，總會抿抿唇，帶動脖子上一處
我看著他，輕輕地閉上眼，等他回來。b
砰！_
可是，我還來不急沉澱自己的思緒，就聽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接著便是勸架的聲音，“肖先生，小李是新來的，不懂事，但他也是好心，
再說，這裏畢竟是醫院，您就消消氣！別計較了！”p
然後是沉默。9
咔嚓，門開了。c
“怎麼了？”我坐起來，進來的是肖歡，他握著拳頭，一臉烏青，狠狠地坐到床邊。@
肖看著我，忽然抓起我的手，一隻手抓著，用力了一下，再一下，然後兩隻手抓著，兩隻手一起用力。
“疼嗎？”他問。@
我點點頭，“疼！”其實我已經沒有感覺了。0
“李醫生怎麼得罪你了？”我問他。9
他搖搖頭，不肯說。0
“我的稀飯呢？”我又問。m
“叫了個護士給你買來！”%
“……”我靠在他懷裏，伸出一隻手到他的毛衣裏面，他一顫。b
“我的手冷嗎？”我瞧著他。^
他搖搖頭，“不冷！”!
我的手滑到他的腰上，然後反手一拽，翻出了一角毛衣內裏，上面縫著一個小布條，
已經卷了起來，我伸出另一隻手，把布條撥開，上面繡著三個字——程，思，盈。5
他看到了後，臉上一陣抽搐，應是覺得太傷感，可是這段時間以來，我們已經習慣了這種酸澀，
所以他只是眯了眯眼睛，什麼也沒說。0
我拿起旁邊茶几上的小剪刀，移到布條上面，咔嚓一聲，
剪下了我的名字，然後纂在手裏。他皺起眉毛，“幹嘛剪下來？”$
“繡得不好！”a
“給我！”b
“不給！”n
“給我！”$
“不給！”!
“……”他生氣了。3
“我會給你別的東西做紀念的！”*
“什麼東西！”他問。%
“讓我想想……”7
“還要想！”&
“恩，要想想……”我說。h
這時候秋風又吹進一陣，我們的頭髮一起飄動，像水。@
他於我沉溺了，我於他將別了。3
“李醫生，怎麼惹你了，人家這麼久以來一直很照顧我，
你這樣發脾氣，給我積怨啊！”待到風去，我悄聲問。4
“他亂說話！”他的口氣很不好。^
“他說了什麼？”m
“他說……”他閉上眼，“他說你這是迴光返照，
隨時會去了，要我別到處走。買東西就讓護士去！”w
我咯咯笑了起來，“原來這就是迴光返照啊，一直很好奇，不過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呐！”f
肖歡沒說話，還能說什麼。j
我的樣子一定很醜，不過沒有關係，不會永遠這麼醜下去。
肖就在身邊，不曾離去半步，只要抬頭，他就會吻我，酸酸甜甜，不帶欲望。w
這種時候，我只覺得好安靜，好輕鬆，沒有痛苦，原來，這就是迴光返照。!
我真正離開的時候是11月23日，深秋，別離的季節。^
那天，他接到小北的電話時，我就醒了。正好是中午，醫生和護士都不在。
房間裏就我和他，我聽見他跟小北說，“還是那樣……，不會的……，啊，她醒了，你要不要和她說句話？”i
那邊似乎沉默了一下。m
“哦！”肖聽完了，說，“那好吧！隨便你。”然後就收了線，7
“是小北的電話？”我問。&
“恩，她說正在做檢查，過一會再給你打過來。”m
我笑了笑，對他說，“把窗戶打開吧。”h
他握著我的手，緊緊抓著，然後對著門大喊，“護士！護士！把窗戶打開。
”他很凶，這段時間一直這樣，所以值班的護士進來的時候，一臉的怒氣，
卻只能隱忍不發，她粗魯地推開窗戶，然後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扭著身子走出去。f
“好凶的護士！”我說。m
手背上一涼，他不輕不重地咬著我的手，咬得上面一排又一排牙印，然後回答說，“我們不理她。”v
我看著窗戶外，枯黃的樹葉繽紛飄落，忽然間，我發現，流逝也是一種美，一種鑽心的美。
我回頭對肖說，“怪我小的時候不好好念書，長大了後是個傻瓜，
明明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卻不知道從哪說起！”v
他抬起頭，眼裏都是血絲。c
我收回被他握著的手，放到了被子裏，選了個最端正的姿勢躺好。4
他呆了一下，“冷嗎？”說著就要關窗。z
我閉上眼，我說，“很小的時候，看過一首詩，記得不是很清楚，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大概是這麼說的……”4
我說這話時很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說完，反正我很累，我一邊說，一邊看著他，
直到，什麼也看不見，我墜入了黑暗。2
那個時候，我還在想，我的話，到底有沒有說完。5
可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如果於重山中離開你， !
我要回來，m
穿越糾纏的叢林，j
化為百靈，n
回到你身邊！+
如果于大海上漂離你，(
我要回來，4
劃過猖狂的波濤，%
變作海鷗，s
回到你身邊！x
我若迷失在草原，r
我要追回你的腳印，m
化做麋鹿，5
踏遍千山萬水，%
回到你身邊！@
可是親愛的，3
我偏偏是在，b
牽著你的手時離開了你，q
所以，c
我只能對你說：%
願你這一生，t
將我永遠忘記！1
葉落了，我知道，不久之後，春再回，已不是我的季節。b
肖歡，我真的曾想問過你，這一生，春有幾度……_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