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安狀況(一)
作者：董籬
西恩‧古德曼從口袋裡拿出皮夾打開來，內裡的一面是具有彈性的萊卡螢幕，另外一面則是一排信用卡。他把左手大姆指按在螢幕左下角，不到兩秒鐘這台電子皮夾就開機了，螢幕上顯示著時間：2007年9月13日17時22分17秒。
他在前往機場的計程車上玩弄他的新玩具，這個皮夾裡只有不到三十塊美金的現金，因為他不需要太多現金，然而這個皮夾本身可是非常時髦的奢侈品，傳統的電子皮夾都是液晶螢幕的，那比較重，也比較耗電，因此多半是追求科技時尚的年輕人才喜歡，至於配備萊卡彈性螢幕的最新產品則是最近一季才上市的，幾乎改進了傳統電子皮夾的所有缺點，價錢也貴得嚇人，大家都喜歡，但沒有幾個人買得起。
西恩‧古德曼是少數靠自己的薪水就可以買得起各式各樣這一類奢侈品的電子新貴，他今年二十九歲，是智慧型電腦系統工程師，中等身材，留著一束馬尾，有著性感的拉丁血統眉毛；兩年前他得到一份待遇令人羨慕的工作，不過其實沒有什麼人知道他的工作內容，而他得到這份工作也不只是因為他在專業上的才華，更重要的是他的操守。他雖然和大部份的電子新貴一樣愛好科技時尚，但是他擁有許多人所缺乏的特質：熱情的正義感。這才是他得到現在的工作的主要原因。
六個小時之後他回到洛杉磯的住處，結束了他為期十天的假期。
他的家並不如他使用的電子產品般奢侈，不過仍然相當舒適而寬敞，寬敞的原因除了屋子並不是很小之外，也因為他沒有太多餘的擺設，除了簡單的家具外，唯一比較豐富的空間是他的工作室，裡面有三台電腦和一整面牆的書，他沒有進去他的工作室，放下行李之後他直接走向臥房，打了通電話給他的未婚妻娜塔莎‧波曼；未婚妻因為工作忙碌無法配合他的假期並沒有給他帶來困擾，反正他經常可以這樣休假，而且他認為按照良好的制度規範行事是一種美德，娜塔莎在法院工作，她的工作值得尊重，不應該為了配合他的休假而任意改變既定的行程。聊了兩分鐘後，他掛掉電話，喝了一杯礦泉水，然後一覺睡到天亮。
洛杉磯市區在上班時間塞車相當嚴重，不過西恩上班的公司並沒有嚴格規定上班的時間，他可以上午十一點到，也可以下午三點才出現在公司，這要看他有沒有預定的工作。剛休完假回來的西恩，當天預定的工作是替公司的中央智慧系統進行例行的系統升級。
這家叫做塔斯科的電子集團擁有相鄰的四座商業大樓，分別有四十層到八十層不等，數萬名員工在這裡上班工作，其中三分之一是塔斯科自己經營的公司，其他則是出租的辦公室。
就像洛杉磯所有的高級商業大樓一樣，西恩必須配戴識別卡在身上才能進入大樓，由於上班人數太多，識別卡不是給人看的，而是讓大樓保全系統辨識，保全系統在大門口會偵測所有出入的人員並且加以登記，沒有識別卡的訪客進入大門後，警衛會立刻知道人數，如果訪客沒有向警衛申請臨時卡就直接進入電梯的話，這部電梯是不會關上門的，而臨時卡經過設定之後，只能在限定的時間內進出限定的單位，搭乘指定的電梯。
西恩進入大樓的時間為上午11點17分34秒，緊接著他進入電梯，之後他每通過一扇門，保全系統就會記錄一次，因此大樓內所有人員在什麼時候待在什麼區域，保全系統都可以完全掌握，除非有人和其他人交換卡片，不過就算能混進大門，各家公司和大樓重要設施幾乎都有指紋辨識系統，所以商業大樓的安全性在最近的兩、三年內已經大幅提高了。
也因為有這樣重重的保障，塔斯科集團才能順利地培養他們的成長型人工智慧系統，這是智慧型電腦系統的一種，而且是違法的那種。
智慧型電腦系統是2005年才成熟的技術，過去的系統是由人給予電腦指令，電腦除了執行之外，頂多只是告訴你可能會有什麼問題，但是智慧型電腦會在特定的範圍內主動提出建議，由於提出建議所需的資料量非常大，所以基本上這是一種網路架構的電腦，經由網路搜集資訊加以分析，然後提出判斷。這種技術其實搜尋引擎就有了，特別的是智慧型電腦系統可以自己判斷預先設定的邏輯加以修正，它會「參考」使用者輸入的一整段文字，而不是指令，經由這些「資源」，加上和網路業者所提供的主機所記錄的「經驗」，它可以提供更人性化的建議，比如說修正你錯誤的電腦操作習慣、校對你的商業書信、建議你對你安排的行程做更好的調整，以避開塞車時段，或是告訴你行事曆上記的班機時間可能是錯誤的等等。
成長型人工智慧系統其實還在開發中，不過由於人權及保育團體的強烈質疑，目前國際科技安全理事會(簡稱科安會)已經明文規定相關研究必須在其監督下才能進行，未經許可的研發是違法行為。
這套系統之所以引起爭議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邏輯發展性太強了，它不但可以完成一般智慧型電腦系統所能做的事，而且還會根據網路上所得到的資源來自我學習，除了提供建議給使用者之外，它還會判斷它自己需要什麼，然後想辦法從網路上得到。
西恩將左手伸進指紋辨識系統中，進入了位於34樓的辦公室，然後進入需要另外輸入密碼的機房，這間機房除了特定人員外其他員工是無法進入的，因為他們不知道機房中還有一道密門，在這間機房內工作的幾個成員都和西恩一樣，是暗中進行成長型人工智慧系統研發的工程師。
今天負責維護的是西恩和比爾‧安德森，他們打開機房中其中一台主機的面版，按下一塊晶片，然後同時將左手伸進去，不一會兒整座機器就向後退了開來，裡面是一個小小的房間，不過雖然說是房間，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像，因為裡面充滿了電路版、線路、晶片等等，不知情的人就算真的進得了這間密室也不可能知道，這其實是一部電梯。
電梯通往地下第幾層，其實連這些負責下去維護系統的工程師們也不知道，雖然他們是公會的正式成員，但是如果沒有爵位的話，知道的事情還是有限的。塔斯科集團的總裁就是公會的公爵，這些工程師們距離擁有爵位的等級還差得遠呢。
「看了新聞了嗎？」
「嗯。」西恩拍拍他口袋裡的電子皮夾。
「昨天抓到的那個網路賣淫集團聽說是公會通報的喔。」
「真的？」
「應該是吧，不過沒有人會證實這種事的。」
電梯門打開，他們走進系統艙房，這裡的保全設備是公會獨立控制的，在他們進入之後，艙門上方的計時器開始倒數一個小時，這個時間足夠他們進行例行的工作，如果遇到必需要延長時間的狀況，他們得通知主管報備，否則他們就會被鎖在裡面，直到公會的安全人員收到維修逾時通知來開門，不過到時候如果沒有很好的理由的話，不但會丟了現在的工作，還可能被公會記過，這可是十分嚴重的事。
「這次的升級很可觀喔。」西恩一邊說一邊打開手提箱，裡面是四組智慧型記憶模組。
「是啊，不過這是錫安的指令啊。」錫安就是公會所擁有的這個系統的名稱，它會定期發出維護指令，要求進行硬體升級。
「四組32G的智慧型記憶模組，前三個月每個月都加裝一組我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了，真不知道它要吃多少記憶體。」
「容量也很可觀啊。」比爾的箱子裡裝的是擴充硬碟櫃的設備，這次錫安的指令提出6400G的要求。
「不過它的容量很久沒升級了。」
「這倒是。」
兩人熟練地取出設備，錫安收到他們要進行升級的訊息，自動停機讓他們進行工作，不到半小時兩人就完成了安裝的部份，然後通知系統進行測試。
「你不覺得這麼簡單的工作根本不需要我們來做嗎？」西恩說。
「我可是很高興能做這個工作啊，雖然真的很簡單，但是錫安可是當今最聰明的電腦啊，而且說起來這應該是相當接近公會核心的工作，有了這個資歷，距離爵位又更接近了喔。」錫安重新開機，內部監控營幕上顯示出各層架構的系統狀況。
「說得也是，撇開爵位不談，把錫安維護好對這個世界是很重要的事，你知道嗎？其實有時候站在這裡看著它開機，有時候我會覺得很感動呢！」
比爾拍拍他的肩膀，他比西恩早了十二年加入公會，是這個部門最資深的人，對西恩來說他不僅是同事，也是老師和兄長。
「你看！」比爾指著螢幕：「錫安似乎很高興呢！」
測試完畢，螢幕上顯示一切狀況良好，隨即整面牆兩百五十六個螢幕同時開始運作，來自世界各地的網路資訊飛快地閃過各個畫面。
時間還很充裕，兩個人站在原地欣賞了幾分鐘才開始收拾東西。
就在他們要離開的時候，艙門上方的計時器忽然閃起紅燈，時間也直接跳到倒數三分鐘。
「這是……」西恩緊張起來，因為他還從來沒遇到過這種事。
「快走，這是『錫安狀況』！」
「真的是『錫安狀況』……我還沒當場遇到過呢！」
「因為我們不應該遇到的。」
西恩轉過頭去，發現其中一個螢幕的畫面停了下來，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看。
「走吧，只剩下兩分鐘了。」
「等一下……」西恩盯著螢幕上一份醫學報告看。
「該發生的事看報紙就知道結果了，這種事我們不應該看的，走吧，等一下門關上我們兩個就要倒大霉了！」
比爾拖著西恩匆匆收拾好工具，在剩下32秒的時候及時離開了艙房回到他們的辦公室，回去之後西恩一整個下午都在想關於『錫安狀況』的事，到了四點鐘他就提早離開了。
《2002年倪匡科幻獎入選作品》
待續............
